2009年12月14日星期一

上周发生的事

有些东西值得维护,譬如干净得可以睡下的地面,譬如呼吸般自然的习惯,譬如波澜不惊的心情。

更多的美好值得设想,譬如秋日的雪花,譬如未完的小说,譬如回忆、回忆、回忆。

我们站在风向的交叉点,看过雾中的亮光,听着马车摇着铃渐行渐远,捡起一些独处时光。

所以冬天才会出现在地球,想象着北冰洋的冰盖在终月黄昏中加厚,将肩膀缩紧的爱斯基摩人,男女成对,彼此点起对方心窝处的小灯,依偎着灯光取暖,一面舞着手借那点光线在墙上打出剪影:男人带着狗向家的方向赶路——小小的手属于孩子。

南极沐浴在夏日暖阳下,企鹅脱掉羊毛外套,俯冲进泳池——直冲进张大嘴的虎鲸口中——巨大海洋生物发出咆哮,惹事的企鹅被喷射着飞向海岸,扭动着翅膀作出飞翔的伪姿,白色肚皮却滑稽地打着水漂——冰山最高处的信天翁冷看看完这一幕,抖抖翅膀,发出颇为粗暴的叫声,招呼老婆孩子一起登上回国的旅程。

亚马逊河在涨水,藤萝植物在湍流中无助挣扎,人们斩断拦腰的大树,为了解救这些弱小生命:奈何洪流中的那点勇猛转瞬化作水花碎末。


这年街上漂来了成队的鳄鱼,从窗口望下去就像一段段深色的木头。风太大的时候木头顺着风向岸上漂移,会撞上我们的汽车,留下颇为恶心的锯齿型划印——住在下层的人们会骑着木桶出去,掏出长柄扫帚和木刷把鳄鱼推进水流中央,轮到当值的人会在脑袋上扣一只铝桶,身上披上赋予了黑魔法的黑斗篷,十字架握在右手,左手中的木柄还要找最长的一柄,毕竞鳄鱼应该是最残暴的物种。我从窗口偷看过他们工作,一只脚踩在桶的边缘,另一只脚被绳子栓着拖在后面,三五个大汉蹲在岸边,抓住绳子另一头,一旦发生状况便一鼓作气将推鳄鱼者拖回来。索性我看的那一次反常没有发生:工作者挥着手念着什么魔语小心的用木柄尖去戳鳄鱼侧面——也许是咒语起效,鳄鱼丝毫不反抗,缓缓向街中央的急流处划去,直到与另一条深色木头碰撞,一起缓缓沉到水底,或许要很久才能浮起来。据说这么做的时候,有时会看到鳄鱼流泪。

据说也有勇敢的人趁着浓雾骑桶出去,悄悄划到鳄鱼身边,掏出削铅笔的小刀,轻轻捏着鳄鱼尾巴提起来,在尾巴尖处切一个小圆圈,这样做的时候鳄鱼很可能会被弄醒,所以千万不能让尾巴落进水中。下一步是把尾巴提得更高些,让尖朝上粗根朝下,用尖锐的刀尖顶在刚刚划过的圆圈处,向上猛地一捅:你会看到薄雾中鳄鱼尾巴处乍现出刺眼的红色,那枚剥开壳的热带水果划着完美弧线坠向水面,你抓住手中的小圆锥和一把冷汗,发疯地用两只手滑水冲向岸边直到用前额着陆,翻滚着和着泥手刨脚蹬脚上还挂着那只木桶,身后响起尖刺的女声尖叫!你也不由得发出同样尖的尖叫,一面捂着耳朵,用肩膀撞碎玻璃门摔进家中,抱着头缩在地上,任泥水汗水血水一古脑的往地上流淌,流淌⋯⋯淌⋯⋯

我这么详细的描述并不是因为我这样做过,虽然手表带确实该换了。我能够这么详细的描述是因为:这样的情景简直就是必然的,它存在于每个人的常识,躲在每个人心深处,浮现在每个人梦里。

那一天梦醒时,我正躺在湿漉漉的地板上,手中抓着一段腐烂得如烂泥的什么东西。窗外早已嘈杂起来,正是嘈杂声吵我醒。让我来告诉你那一刻心中的沮丧:就如同在人群前做完了演讲才发觉拉锁没有拉上而内裤也没有穿。而地板上污浊的遗迹将永远纪录下那刻的沮丧。


因此,我只能把床搬进最小的房间,即使这样,光脚时还会看到一些污浊顺着脚杆流到地上——那份流淌的孤独,仿佛有话要说,又无法交谈。

让我告诉你窗外发生了什么,我终于奈不住好奇,从百叶窗的缝隙漏眼偷眼:那是一个下雨天,街道涨水已经漫到我们窗口,鳄鱼漂过,就在窗前:一艘大船象是厚重木材打造的巨型鲨鱼,正张开大口将鳄鱼一条条吞进口中。善良的鳄鱼们淌着眼泪,当然看得到是少数,多数或许已经早就停止了呼吸,或者被人们推到河中央时便溺沉在水底。下一刻巨轮载着将死与已死的鳄鱼缓缓飘了起来,船体摇晃,载着满满灌满的雨水,象灌满的木桶,一阵阵浪涛顺着桶壁往下流。木桶在飞,笨重地摇晃进雨雾,转瞬就消失如一个污点。大雨倾倒下来——瞬间街道又恢复平静,只有不停顿的流水淌过我们的日常生活。


真的,可以流水便值得庆幸。

12/14

节选自日记《鳄鱼出现的日子及我是怎么搬家的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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